我一直以为,在你耳边萦绕的声音里,有一种是我永远听不到的,心碎的声音。
你曾送我一只汝瓷花瓶,清水洗过般的淡蓝釉面,有许多细碎的开片,像是从胎里透出来一样,手指摩过光滑的透明表面,却摸不到那密密麻麻的伤痕,令人心生一丝怜爱。
你说,在夜深人静时,能听到汝瓷由胎里传来的极细微的碎裂声,让人心疼,怕它会碎掉,可一夜过去,它还是完好无损,而表面那些精美的裂纹,又会多一些,细一些。
我说,那对它来说岂不是很痛苦?夜夜承受蚕食般的折磨,痛不欲整,欲碎不能,像普罗米修斯一样,可又有谁能令它解脱呢?
你笑了,说这是一种美,天籁般的优美。可是我夜夜守着这汝瓷花瓶,却怎么也听不到你说的梦呓一般的声音。
于是你闭上眼睛,像在欣赏古典音乐一样,用你那捕获了我的低沉嗓音说,像湛蓝湛蓝的天空碎裂的声音。
天崩地裂,震耳欲聋?我逗你。
每一片雪花,每一滴雨珠,每一丝雾气,都是天空的一块碎片。就像雪花在枯枝头陨命的声音,像雨珠在深潭里消融的声音,像雾丝轻吻草茎的声音……你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睁开眼睛,那黑的瞳孔已进入空灵。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过去,你不肯说,你怕我听了会伤心。你聆听着那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的声音,你的心像一片死寂的墨蓝的海,我在风里俯视着你,无法在你的胸口融化成你听到的声音。
在一个下雪的夜晚,你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我自己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听见。我只记得我抬起头,心里奇怪,为什么这么黑,这么浑浊的天空,它的碎片却那么冰雪晶莹。
那个夜晚,我彻夜未眠,抽了我生命中第一根烟。烟灰一截截地断裂,青烟缭绕中,我听到了从瓷瓶中传来的,像三千烦恼丝一根一根从容地断掉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在你耳边萦绕的声音里,有一种是我永远听不到的,心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