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射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透过窗帘缝隙看到外面清朗的蓝天下光秃秃的树梢。
又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不同的冬天的早晨。我叹了口气,躺在病床上,等着护士小姐来为我注射,送早餐。
我躺在特护病床上,被皮带绑着,有一个星期了。我也曾试着挣脱,可是没有用,等待着暴怒的我的只有一支镇静剂。
每每在昏迷之前,我总是竭尽所能地睁大眼睛,哭着对给我注射的护士喃喃:“我没有疯,我没有疯……”她也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这里每个人都这么说。”
今天?今天早上不太一样,四周……异常地安静。天知道,这个精神病院是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的。总是会有尝试着吃自己大便的可怜的老人在护士们的压制下声嘶力竭地哭嚎,也会有抱着痰盂让它给自己讲笑话的年轻人在放肆地大笑,还有一些人自杀了,抢救和善后的人群都是闹哄哄扎成堆的。
但是今天早上这些声音都没有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也许是这几天都无心吃喝的原因,瘦得绑我的皮带都松下来了,于是我很轻易地就把它们解开,从床上下来。脚一着地,我立刻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全身除了酸痛和疲惫没有别的感觉。我用力地拍打着两条腿,可是它们象两条塞满了棉花的麻袋一样,完全不属于我自己。我找到一只没有用过的一次性注射器,拆开就往腿上一通乱扎。
当我拖着两条恢复痛觉鲜血淋漓的腿走进平常活动的大厅里,我发现一个人都没有。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刺眼而清冷。隐约中我听到一个小女孩开心的笑声,很遥远又好象很近。迫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的我开始四处奔跑去寻找,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我一直跑到病房大楼的顶层阳台上,那小女孩的笑声在这里特别的清晰,近得就好象那蓝得发黑的天空。
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阳台的角落有一个钱包,里面有一卷钞票。我数了数收起来,走向阳台边缘。
很久没有这么开阔的视野了。天是那么的宽广,象一个又大又圆的蓝玻璃罩子罩着冬天里灰土土的一片城市。郑州。N年前,你不是自称是“绿城”吗?你不是以自己百分之多少多少的绿化率而骄傲吗?看看现在,除了水泥就是钢筋。这下你得意了吧。
目光从远处蒙蒙灰雾中的高楼大厦向下移动,于是我终于看到那个欢笑的小女孩,她正蹲在病房楼后面的那一大片光秃秃的土地上。那里原本种满了植被,冬天一到,就变得一无所有了。现在那片平整的土壤上,令人惊讶地布满了圆圈。大大小小的同心圆。那个小女孩正开心地笑着,一边用一根树枝继续在脚下的地上画着,树枝往地上一插,原地转一圈,一个完美的圆就这么出来了。她就这么乐此不疲地转着圈画着。
我突然觉得身上很冷,也许是我大冬天只穿着单层的病号服站在外面的原因,但是很显然不只是这样。我想起我刚来的第一天,曾经在大厅里见到过她,她也是那么毫无意义地开心地笑着,用一根短短的绿色蜡笔在纸上那么画着。一个套一个的同心圆。
后来,听护士小姐说她死了。吞掉的蜡笔卡在气管里,没有及时发现,窒息死亡。
正抱着双臂这么想着,那小女孩抬起头,仰望着阳台上的我,那张脸那么的可爱红润,一边有个小小的酒窝,就和熟透的苹果一模一样,她笑着,挥着手冲我喊:“姐姐再见!姐姐再见!”
这样喊了不知道多少遍,喊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也犹豫着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再见。”
那小女孩心满意足地继续低头画她的圆圈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潮水一般的人流里。口袋里捡来的钱应该能撑一阵子,但是我能去哪里呢?我绝对不要回家,亲人们狠心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想着想着,一抬头,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火车站。
去找奔吧!去找奔吧!!一个声音在心里呐喊着,心狂跳着,仿佛把这一生的心跳都在这几秒钟跳完了。就是因为总想着你才被家人送到那该死的地方去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自由了,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了呢?
买了火车票,迫不及待地上了车。坐在车上看着中原没有一点生机的黄土地往身后掠过,突然有一种重压瞬间释放的快感,有什么东西好象要随着一声清脆的爆炸从体内喷涌而出,承受不了这样的狂喜,我号啕大哭起来。旁边的乘客都冷冰冰地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小声地议论。“这女的是个疯子吧……”“精神不正常。”
我不管了,这时候我什么都不管了。肘窝里马蜂窝一样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忘记这个,什么都没有此行的目的地重要,什么都没这个重要。
20个小时没吃没喝没有睡觉,下车前5、6个小时我就站在车门口,迫不及待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车还没停稳,列车员刚把门打开一条缝,我就急不可待地撞开她冲了下去,沿着长长的站台一路飞奔。
“神经病!”身后有人愤怒地大叫。我的眼睛红了,但是不停。我不管了。
跑出火车站,迎面而来是久违而熟悉的桂林的潮湿气息,肺象干枯了很久的树根,疯狂地吮吸着水分。打了辆出租车,一路驶向百合苑。
没有想到,离开了这么多年,这里的变化这么大,门口的垃圾堆不见了,连那偌大的喧闹而污秽不堪的果菜批发市场也不知道搬去哪里了,取而代之的是花鸟市场,成片的绿色植物,鸟儿欢唱,猫咪打呼噜,热带鱼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忍不住逗留了一阵子。站在花鸟市场里,仰望着远处那黄色的家属楼,那温暖熟悉的四楼阳台。早晨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直射进房间。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脚却生根了一样地立在原地。
头脑好象才清醒过来。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奔还会一个人住在那里么?他不是在我们分开的时候就说,过了年去上海吗?也许,也许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突然觉得很疲惫,想哭的感觉又传来了,我用双手用力地捂住脸,好象这样那饱和的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一样。不知道是哪一家卖的猫咪颠颠地跑过来,缠着我的腿撒娇地摩擦。黑白斑块的皮毛,脑门上有一块虎皮,真是象极了奔努!我吃惊地把它抱起来看,它的脖子上没有伤痕。
于是我抱着它又哭又笑,然后放下它,一个人向百合苑里面走去。
在楼下按了很久的301,没有人摘机应答。象以前逗奔起床一样,把按钮卡在槽里面,我失望地坐在地上,任由那门铃嘟噜噜地一直响着。
还好这样没有太久,有人下来了,门咣地一声打开,我惊得跳起来。可是不是奔,是楼下经常向我抱怨楼上有铁球滚动的阿姨。她疑惑地看着我,似乎觉得眼熟。我躲避着她的目光,进了门向楼上爬去。
一楼,二楼……转过弯,就要到那扇门前了。
令我忐忑的是,门是虚掩着的。门上奔贴的那张《非音乐》的海报早就不在了,更别我说贴的那几只黄色的小鸟形状的便条纸了。我轻轻地拉开门,心都快跳出来了。
房间里好象刚刚被洗劫一空了一样,有用的没用的东西散乱地丢在地上。奔的电脑已经不见了。我们买的桌子还放在老地方,只是已经很旧了,有的地方都裂开了缝。奔那只黑色的漩涡高茶杯还放在桌子上,看到它百感交集。想到我那只白色的已经在毕业前失手打破,悔恨一阵阵袭来。
来到我们的卧室,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包着塑料薄膜的床垫。而床头那朵粉红色的四叶草还牢牢地粘在墙上,凑近看,打了很多透明胶补丁。我想象着我走后的时光里奔站在床上仔细地修补这四片叶子的情景,颓然扑倒在冰凉的床垫上,想找什么把自己裹起来,可是什么都抓不住,两手空空。奔的家具作业还放在床头,磨砂玻璃上的孙悟空剪纸已经褪色得看不出是红色了。SNOOPY挂在上面,白色的毛都黑黑的了。我看着它,好象它还在象往常一样冲着我们说“晚安,晚安”……
变形的衣橱里面空空的,书架还放在原处,上面挂着奔宝贝的从西安买回的通口面具,木的,光怪陆离的,这么久还是一如既往的斑斓,虽然落了很多土。BT,BT的骨灰,我忘记带回家了,那圆圆的漂亮的黄铜小壶。你寂寞吗?没有我的日子里,你的小爪子是不是总在挠着壶的内壁?你冷吗?奔的那套兵马俑,那瓶敦煌的沙子,那两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布老虎,都在原处放着,这么多年一动不动。可是没有见到那条刻着我们名字的大米项链。奔,你把它弄到哪里了?
保持着死人一样的姿势,躺在床上不知道有多久。我感觉自己好象《猜火车》里面的RENTON一样,绝望地深陷到洞穴里面了。当我终于决定爬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床垫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一线希望从心底泛上来。也许!也许,昨天他还在这里,也许在我来之前1小时,半小时,十分钟,他刚刚搬走!不然,我不会感觉到他留下来的味道。
那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舒蕾小麦蛋白洗发液和头发油脂的味道。
我象被雷劈到了一样,强压住从阳台上一跃而下的冲动,夺门而出,向楼下跑去。
你就在不远处。我会找到你的!
长途汽车。开往兴安。
我相信你在这里。
从兴安县内到乐满地之间的路上,我坐在三轮车里,看着颠簸的路左边那翠绿的田野里成片的野坟。我想象着奔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每天晚上加完班从这里路过回宿舍的情景,那些绿色的萤火虫,那暖黄的象家一样的路灯。我是多么希望这些年来和你一同走过。
乐满地的大门就在眼前了。用最后的一点钱买了票进去,顿时眼花缭乱。和以前相比,又多了很多游乐设施。这里的颜色都是那么的艳丽明快,人们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涟漪,孩子们在兴高采烈地大叫,空气里飘散着爆米花的奶油香气……所有这些无法阻挡住我的脚步,我凭着记忆,向奔以前带我去过一次的酒店跑去。
这里没有园区的繁华,这里只有冷清的空气里原始而朴素的绿色小山,奔以前在这里摘过桑葚,还有各种各样形态奇异的花瓣草叶,还捡过花纹漂亮的石头。酒店的办公楼就在这些小山后面。那是一座相对而言比较旧的一座建筑物,带着铁锈的色彩。我掀开门口的塑料门帘,正四处打量着这里的变化,门口的保安过来质问。我说出奔的名字,于是他指给我一条通向地下室的楼梯:“下去后一直往前走,顺着右边的楼梯一直到二楼。”
油腻的发绿的台阶,踩在脚下有点软绵绵的。墙壁上反射着昏黄的灯光,看不出墙纸是红是蓝。好在二楼的办公室还是很干净明亮的。一个年轻的女性接待了我。“你是说创意总监张先生?非常抱歉,他前天刚从上海出差回来,就急急忙忙地辞职走人了。”
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大脑变成木头的时候脑细胞僵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店的。
在园区里穿行,看到了海盗船,我最最喜欢的海盗船。我曾经在上面连坐十次都不愿意下来,还拉着奔一起坐,他死活不愿意。
坐在船尾,任凭钢管夹住自己,随后翻云覆雨,喊得畅快淋漓,声嘶力竭,然后号啕大哭。不成人样地下来的时候,一条粉色的酷龙蹦蹦跳跳地跑上来,闷闷地喊我的名字。他摘下面具,是铭!我立马揪住他:“奔去哪里了?他去哪里了!”
“郑州。他去找你了。”
我想我是真的疯了。我红了眼地跑,不停地跑,跑到兴安火车站,跳下站台,沿着铁路一直向北跑去。枕木一排排齐刷刷地向后掠去。这是我这一生最惊心动魄的旅程。
我从南方潮润的空气里踩着露水起行,我看着那些苍翠婆娑的灌木从身边掠过,挂破我的肩膀。连绵的青山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的田野,花白的土狗在草丛里嬉戏做爱,成群的白鸭子在池塘里游泳抓鱼,两个农家孩子在铁轨上手拉手骑独轮车,还有一丛桂树中间静谧沉睡的两座坟墓。我不停地跑啊跑,眼前的两条钢轨永没有尽头。慢慢地红土地在脚下变黄,丧失了黏性的触感,变得粉脆而无力。尘土包裹住空气里的水滴。绿色的森林在身边后退着叫嚣着迅速枯萎,现出死鱼一样的枯白,荒野里坟墓散乱如碎石,红砖垒起的房子被大火烧过,坍塌断裂,木梁燎得漆黑。坚忍的黄牛沉默地注视着飞奔的我一跃而过。
我一直跑,不停地跑,日日夜夜,气喘心跳。不知道多少次,被枕木绊倒。
当我看到远处天空里那灰色的一片雾,我知道我回来了。
该死的,我回来了。
下雪了。
车水马龙,鳞次栉比。我去哪里找你啊奔!
浑身青紫,衣衫破碎。我在这里只是一个叫花子。
脚不由自主地,向家走去。
HOME ,SWEET HOME。
离家属院的门口还很远,我看到了爸爸和妈妈,还有很多很多的亲人,象一股暗潮,缓慢地涌出来。他们这是去哪里?缓慢地前行,好象时间也在冬日里冰冷的空气中变得粘稠易冻。
墓园。他们去墓园了。
顺着他们行走的方向,我看到一座新坟。我赶在他们前面冲上去。碑上是我的名字,我的照片,那又有什么。
我看到坟前的雪地上两个深深的大脚印。
还有一个纸包。我拆开它,里面是奔的那条项链。小小的瓶子里,红色的干花和珠子,还有那粒雪白的,刻着我们的名字的米。
纸上写着:“玲。我去德国了。和飒结婚。”
雪好大。我把双手放在那脚印上,希望雪花不要淹没它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