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们一大家人难得地聚到一起,驱车前往烈士陵园。
骨灰盒罩上了一块红绸,被我捧在胸前,不禁百感交集。爷爷走的时候我九岁,十一年来总是看着爸爸抱着骨灰盒,今天我快二十了,作为爷爷的长孙女,我终于将它贴在胸口,与爷爷的英灵作一次跨越黄泉的交谈。
我就这么抱着它上了车,坐在奶奶身边。
奶奶松弛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她拉住我的胳膊,不住地用手绢擦眼。同来的亲戚王阿姨安慰她:“妈妈你别哭了,搬家是好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啊!”
面包车在南三环上疾驰,不多久就到了云梦山庄。
车一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两旁都是藏青色的墓碑和守卫两侧的小石狮,脖子上系着红丝带。墓碑上的金字格外耀眼,流星雨一般从眼前掠过。
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墓地,昭示着“云梦山庄”的来历。清一色的白色坟墓,连成一片沉重沧桑的云彩,它承载了太多故人的精神、思想、梦幻,一生的坎坷波折,并因此显得神圣起来。
爷爷的骨灰盒被封在玻璃匣里,带到了他的墓前。汉白玉的墓碑和墓穴,雪白得刺眼,黑色的碑面上雕刻了金字,爷爷的名字偏右一点。
墓穴的盖上散落着刻字时掉下的碎石,我一块块仔细地捡干净。山庄的工作人员拎着清扫工具来了,他掀开盖子,清扫了里面的泥垢。然后我拿了红地毯铺在里面。碰到潮湿寒冷的穴壁时,我打了个寒颤,随即一阵心酸。
爸爸把骨灰盒轻轻放在了墓穴的右边,依旧罩上红绸,然后就开始封顶。奶奶一直坐在一边,不住地掉泪。
生则同居,死则同穴。封住坟墓,封住了你,封住了记忆。分别不会永远,总有一天这墓穴会再度打开,我进来陪你。
一捧泥土捂在香炉里,插上一柱香。把红绸带系在两侧的石狮脖子上,系在碑头上。鞭炮放后,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中,马粪纸在火中化为飞灰,向深邃的天空升去。
奶奶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陶瓷相片,在堂哥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去。
行走在这墓群里,汉白玉、红绸、小松柏,白、红、绿是如此简单而又复杂的主题。抚摸着白狮脖子上早已在风吹雨打中褪掉颜色的红绸带,带着裂缝的碑头。有的墓穴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积水和污垢。有的香炉里的残香已被雨水泡烂,和泥土溶为一体。
这坚固的汉白玉的云。这如梦人生的最后的归宿,走在这里,我打扰着梦中人的宁静。
也许,我也是这里的一员吧。再也见不到终日思念的挚爱的人,那人对我来说已经死去,而所爱的人死了,自己的心岂不悲哀至死?所以来到这里,随便找一个无主的坟墓,把对你的爱,把与你在一起的记忆,装在我这快二十岁的苍老的心里葬下去,我是我自己葬礼的主持者和参加者。没有死则同穴的奢望,因为生的时候我们都无法在一起。
墓穴不需打扫,就让我枕着潮湿的泥土而眠;墓碑上不须刻字,就让过去的世界忘记我的名字;碑头上不需系红稠带,就让自己不带走身边的眷恋;甚至墓穴都不必盖严,就让我望着一角苍天。
2001年8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