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苦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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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画廊  纪念张国荣先生

written by sunsetagain

第一幕 醉生梦死

这家画廊每年只开张一天,每年的这天,都只接待一位顾客。

白色的窗纸上敷着一层凝脂般的阳光,透过红木窗棂,将画廊涂上一抹醉人的淡红。

暗红的木地板上,洒落着窗棂斑驳陆离的影子,静静的,像烙上去一般。

放纸的木架,嵌在墙上的古董窗,文房四宝一样不缺的画案,还有精致的茶几和椅子,无一不用乌金般的黑胡桃木制成。

女主人就坐在窗下的茶几旁,品着一杯香茗。

一身红绡,血一般凄艳。

门外传来一阵缓和的脚步声,是今年的客人来了罢。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精瓷茶杯,红木漏窗门便被推开了。

黑面白底的方口布鞋里,是一双轻盈的脚,带着些游移不定的神态。清瘦的身段一丝不苟地裹在白色的斜襟长衣里,浆得很硬挺的衣领和白梅一般的花扣,还有黑色微卷的短发,将一张精致的脸庞衬托起来。

那双眼睛,带着疲倦的神情。眼帘后黑珍珠一般的瞳仁,竟被岁月的利刃划刻得伤痕累累。

有鲜血流下来吗?!女主人暗暗吃了一惊。定了定神——不,没有,是错觉罢。脸颊上的红色,只不过是太阳背面的阴影,长衫上血渍一样的殷红,只不过是被这画廊的空气浸淫。

女主人微笑着望向他:“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呢?”

这样的问题让别人听了只会生气,但他只是将目光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古董窗里色彩华丽的瓶瓶罐罐,用轻柔而低沉的语气说:“我有说想死吗?”

他依旧站在门口,阳光洒进来,照亮了他脚下一方木地板,雪白的长衫添一抹透明的红色,金色的光线在他的头发上纠结,像这红尘的纷纷扰扰,都被他抛在身后。

“每个有意或无意来到这里的人,只要能看到这画廊营业,就说明他已抱了死的念头。”女主人修长的手指拂过画案上冰凉的汉白玉镇纸,又搓了搓手指,驱散入骨的寒冷,“而敢不敢了结自己,就由你进不进来决定。”

一抹愁云掠过客人的额头,他的声音细若蚊蝇,恍若梦呓:“虞姬若有来生,她的死一定更美。”

女主人转身回到窗前,推开两扇窗,阳光顿时在整个画廊中流泻,几乎将要把她衣裙的红色涤去。

“我不会问我的顾客为什么想要了结自己,也不想知道。人之所以想死,无非是厌倦了身处其中的这个世界,想重新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罢了。我可以满足顾客的这个愿望。”

她说着回头望着他。而他正在看着木架上各种各样的画纸。伸出手来在画纸上轻轻掠过,厚厚的灰尘上便留下光洁的痕迹。

“根本看不出来你这里是个画廊啊,为什么一张画像也没有呢?”

女主人重又坐下,端起已然温凉的茶杯:“或者被烧成了灰烬,存于木匣之中,或者被埋于黄土之下,成蝼蚁之食粮,抑或者顺河流到了海洋,化作沙滩上一颗泡沫。”

他又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无脚鸟在风中飞翔会是怎样自由的姿态呢?……它落地的那一刻,又是怎样凄美而惨烈呢?……”他选了一种薄如蝉翼的宣纸,笑了,犹如疲倦得即将进入永久的酣梦中的解脱。

…………

女主人的手艺,一向不可小觑。轻薄的宣纸上,他身着白色长衫,仰头望天,手持一把折扇掩住肩头,仿若蝴蝶的翅膀一般轻盈,即刻随风而逝。

又将它裱于卷轴,这才交到他手上。

“多谢。”他转身欲去。“请留步!”女主人叫住他。

她从古董窗里众多华丽的古玩中拿出一个颇有些年代的土陶酒坛,封口的红纸已然褪色发黄。

“这是本画廊的附赠品,”她将这酒坛递到他手上,目光中竟突然有了一丝哀怨,一丝一生梦想于枉等中落空的绝望,但她却是含笑望着他那平静得有点滞重的双眼,说出这最后一句道别一样的话语:

“陈年好酒——醉生梦死。”

 

第二幕 愚人节之夜

这一天,没有什么事情是真实的。

大家都活在虚空中。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他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燕尾服,白得纤尘不染的坎肩,坐在酒店顶楼的阳台边,俯视着都市的灯红酒绿。

他早已经看腻了这样的风景。这样的一切让他窒息。于是他松了松领子上像上吊绳一样的白色领结,呼出一口气。

令他吃惊的是,在这温暖的四月天,竟然像寒冬腊月般,听得见呼吸结冰的细小声音。

他打开自己的画像,看到自己的脸在夜色中分外的凄惨而苍白。

他取下两端的轴,只留下中间的画像。

他走到阳台的边缘,一松手,画像便如蝴蝶一般翩然飞去。

他这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飞翔。

自己的飞翔。

高楼林立之下的深渊里,远远地传来了惊呼声,哭声,然后是警笛的呜呜之声,渐渐地变成一片浑浊的嘈杂,一直蔓延到被都市的灯火照射得光怪陆离的天际。

他俯视下去,望着遥远的这一切。红蓝交替变幻的灯光中,黄色的隔离带圈着一具尸体。

白色的长衫被鲜血浸得透明。一把折扇七零八落地散在周围,像被风撕碎的蝴蝶的翅膀。

他的双眼没有闭上,安详地仰望着酒店的顶楼,竟带着一丝笑意。

 

他突然觉得要好好庆祝一番,于是他扯掉随身带来的酒坛的封纸。

琼浆倾入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他发现这陈年好酒,竟和睡在蔷薇丛中的他嘴边那一丝血痕般殷红。

“干杯。”他在午夜的深黑中高举酒杯,将满含怨毒的红酒一饮而尽。

 

第三幕 惊蛰

灰暗的蓝天,黄沙铺天盖地。沙丘游走不定,暗藏杀机。

一家土砖胡乱堆起来的简陋小客栈里,他挽起长发,在头顶盘成髻,顺了顺唇上蓄起来的小胡子,从大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下后,便坐在屋檐下,顺手拣了个空坛子,拿布擦拭起上面的黄沙。

他有点心不在焉,透过屋檐下挂了很多年已经变得破烂不堪的麻布帘子,望着东边的漫漫黄沙,还有沙丘上一两棵倔强的小树。

立春后,很快又到了惊蛰,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个朋友来看他的。

直到太阳西斜,天地笼罩在一片暗蓝之中,将要点上那盏红纸灯笼的时候,才有一道沙尘滚滚而起,自东边弥漫而来。

他望着那匹马矫健的身影,微笑在多年来被黄沙吹得粗糙的脸上荡漾开来。

灯笼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如昨日泛过的红尘一般明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