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

桌子上放着一瓶酒，昨天出事前，我记得自己是一口气都不换喝光了它的，可是它现在是满的，还没有开封，殷红透明的液体荡漾着，格外诱人，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再喝了。我去小卖部把它退掉了，老板娘显然还没忘记我这个常客，一边殷勤地笑着说：“怎么，突然想戒酒啦？你这次可不要又和以前一样三分钟热度，这样喝喝停停，反弹得厉害，身体就完啦！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啊！”一边把一摞钞票递给我，我寒暄着离开了。

时间到了早上6点，我看着窗外大街上的行人，锻炼过身体后，他们三五成群地消失了，回到各家温暖的床上进入梦乡。而我看着东边地平线上的鱼肚白渐渐归于黎明的黑暗，毫无睡意。我在等待那通电话再次打来。

果然不久，电话就响起来了。我十分平静地提起话筒，放在耳边。“铭，苜蓿死了。”一定是这句话，我的手不会再发抖，不会再把听筒丢掉了。

“铭，苜蓿死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你……要保重。”

“嗯。”

放下电话，我一夜未眠，带着几乎是喜悦的期待，望着满天的星星。我想象着，医生正在急救室里抢救着奄奄一息的苜蓿，然后苜蓿慢慢地醒来，苜蓿又和以前一样快乐健康了。

当时针再次指向晚上10点，黑暗的城市开始华灯初上，灯红酒绿，然后天又慢慢地亮了。

几个月过去了，苜蓿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里哄着她的孩子了，对自己的乳腺癌毫不知情，正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里。

不知不觉地数年飞逝，我离开了工作的岗位，回到了大学。迎接我的，是一场满载着欢笑和泪水，歌声与道别声的毕业晚会。许多哥儿们哭着骂我没良心，连滴泪也没有，你他妈的不把我们的情谊放在眼里。

我笑了，明天还不是一样在一起，何必这么伤心。

哼，我呸！他们醉醺醺地说。

在人山人海中，我看到了苜蓿，她还是那样忧郁地看着我，远远的，然后就跑了。

日子突然变得十分难熬，时光一寸一寸地倒退着，我恨不得踹它一脚。

这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我盼它来已经头发都白了。苜蓿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穿戴停当，准备和她一起去散长久以来第一次步，心里像小鹿乱撞，充满了欢欣的期待。

苜蓿心事重重，我一路上逗她笑，得到的却只有沉默。“苜蓿，你不要这样，我觉得我已经想念了你一辈子，我不想失去你，我在乎你呀。”

“铭……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散步了。我知道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你不用勉强自己。你有宏伟的抱负，你热爱着自己的事业，我又算什么呢？用不着再装模作样地分一点感情给我。我受不了你的冷落，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她哭了，我又看见她哭了。可是我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哭了。我蹲下身，在路边采了一朵紫花苜蓿，放在她手心里：“每天我看到这淡紫色的花朵，都会为渺小生命的顽强多姿而感到由衷的喜悦。你要答应我，不管有没有我，都要快乐坚强地活下去。”

她伤心地哭着，然后转身就走了，头也不回。我曾为自己没来得及说出这些话而后悔了一辈子，现在我终于说了。

“明天见。”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此后的日子便充满了欢声笑语。我和苜蓿又开心地在一起生活了。我不再对她那么冷漠，我关心着她的每一份心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我从来没有察觉到，苜蓿是这么的可爱。

“铭，我觉得我们即使再重新爱一遍也不够哦。”一天苜蓿这样说。

“那我们就再出生一次，重新把人生再过一遍。”我说。

不知不觉我又回到了大一，随着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慢慢逼近，我越来越忧伤，我一次又一次紧紧地拥抱苜蓿，生怕她消失。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在路上我看到了她，于是我把足球踢向她，和以前一样，砸掉了她手中的书。然后我跑过去拿起她红肿的手，心疼地摩擦着，吹着气。

“我不要紧的，谢谢你。”她紧张地抽回了手，脸红了。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者说她还不认识我。我呆呆地看着她，然后我开始流泪。她不知所措地去擦我的脸，咸咸的泪水蜇痛了她的伤口，可她一点也不在意。

“我是铭，我是铭啊！”我徒劳地提醒她。

“我叫苜蓿，很高兴认识你。”她无辜地笑着，笑着，“初次见面，多关照了！”

然后她捡起书跑了，老远了又停下来，笑着向我招手，和以前一模一样。我望着她消失在视线里，麻木地摇着我的手，泪水隔离了我和世界。

再见了，苜蓿。为什么我们一同走过倒流的日子，却只有我把初次见面的惊喜当成诀别的悲伤？

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再过不久，我又要经历黑色七月了。再等几年，我又开始费力地思考一加一等于几，再过几年，我又躺在婴儿床上，一丝不挂，周围摆满了可爱的玩具。

再过一阵儿，人生又是一片黑暗，遥远的空间会传来爸爸和妈妈的窃窃私语。

“铭，我觉得我们即使再重新爱一遍也不够哦。”

“那我们就再出生一次，重新把人生再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