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苦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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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苏威的雕塑家

  两千年前,维苏威的山坡上,在远离庞贝的山水田园,座落着一座不起眼的小木房子。每天清晨,当翠绿的阳光透过闪烁的野葡萄茂密的叶子,亲吻着羞涩的野花时,凿子和石头铿锵有力的撞击声便开始在满天冰雕玉砌的白云中回荡。

  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男人弯腰从低矮的木门里走出,俯瞰着洒满橙色阳光和紫色阴影的庞贝城,啃一口干得嘣嘣响的面包。

  他是个勤劳的雕塑家,孤身一人住在这山坡上。

  有一天,他在枝叶婆娑的灌木丛里,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她的眼神疲惫而惊恐,衣不遮体,可是她有着很漂亮的银灰色的头发,还有一双水汪汪的象牙色的眼睛。

  “你不是本地人。你从哪里来?”男人问她。

  她没有回答,没有动。突然她跳起来扑向他,他没有防备,身体陷在了山坡上的草丛里,后背磨擦着地上的石子,他甚至感到一只甲虫正死命地从他与地面之间的细小缝隙里向外挣扎逃窜。他突然感到很惬意,因为许久都没有这样望着天空了。

  女孩子就在他上方看着他,阳光像萤火虫一样悉悉簌簌地聚在她的头发上,随风轻轻飘扬,除此之外一无所动。

  “天啊,一座完美的雕塑……”男人在心里叹道。

  许久没有动静,男人只好举起他手里的面包:“嘿,你是不是饿了?”

  ……

  男人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女孩子。她从不说话,但她能自如地表达自己的内心,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一缕头发的飘动,都能让男人很轻易地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有一天,女孩子“说”:“你为什么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男人握凿子和锤子的手停下了。他走出工作的小木屋,望着山下的庞贝城,然后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讲述。

  “我的家人都在那里。我天天在这里望着他们,看着我的女人含辛茹苦地带大我们的孩子,看着我的孩子上学、恋爱……可是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再在那该死的疯人院呆上一秒钟!我一回去,人们又会抓我进那可怕的地狱!我爱雕塑犹如爱生命,这又有什么?我身为英雄斯巴达克思的后代,将他留下的武器重新熔铸,我用他用来毁灭生命挽救生命的武器,来创造生命,有什么不好?人不可以为他热爱的艺术而活吗?为什么总是怀疑我痴心妄想,为什么平民不可以有这样的权利?”他的眼泪落在蒙着一层粉尘的凿子上,像粗糙的石头上一块水晶。

  女孩子依然无语,只是走上前来,用银灰的头发蹭着他的背脊。她把自己坦露在明黄的阳光下,光滑雪白的肌肤就像精雕细琢的大理石般微微透明,却又有着石头没有的弹性。

  男人望着她,她也望着他,眼神纯净,毫无纤瑕。

  ……

  小木屋里的铿锵声昼夜不绝,一尊尊美妙绝伦的女人体雕塑从死气沉沉的石头里磨砺而出,柔美,纯净。

  “我的雕塑,还少一点点抗争的精神。”男人无心地说。

  女孩子只是调皮地看着他,笑。

  每天的日子虽劳苦,但干面包和野葡萄,令他们的生活充满了休憩的恬静和快乐。

  但是再完美的雕塑也会有支离破碎的厄运,谁也无法预测。那个黑暗的日子来了。大地开始震动,石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灰尘四起,阳光晦暗,阴影瞬间便笼罩了秀丽的山坡,笼罩了精美的雕塑,笼罩了庞贝。

  男人搂着女孩子,又哭又笑。上帝要惩罚愚昧的世人,可是他的亲人,他却无法保护他们。

  不但救不了亲人,连眼前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女孩子都救不了,因为他自己也要死了。

  泪水蒙住了男人的双眼,他看不到一块大石头正飞下来,可女孩子看到了,她把他按在地上,紧紧地拥抱着他,银色的头发像伞一样,遮住了他们。

  男人一动不动,他慢慢地笑了:“你第一次出现时,也是这样子,你就是这样和别人打招呼或是道别么?”

  女孩子用象牙色的眼睛看着他,伸出舌头在他脸上添了一下。

  岩浆从维苏威的山顶崩裂而出,划破混沌的黑暗,卷过不堪一击的小木屋,鼓动着滚滚的火山灰向庞贝城袭去……

  两千年后的今天,一个科学家在维苏威光秃秃的山坡上发现了大量的雕塑品,他惊叹于它们的创造者的才华。“他一定很爱这个女人,不管是梦中的还是现实中的短暂一瞥,他给了她永恒的生命!”

  用石膏灌注入火山灰空壳的办法,他还剥出了两具紧紧相拥的尸体,一尊活生生的雕塑。一个男人搂着一只狼,表情安详而满足,那只狼伏在男人上面保护着他,还真诚地用舌头舔着男人的脸。它的肌肉紧绷着,似乎还在用微乎其微的力量与灾难顽抗。

  我们似乎还能看到那只狼的银灰色皮毛,在两千年前的空气中泛出油亮的波光,它那双清澈忧郁的象牙色瞳孔,在雕塑家的每一件不朽的作品上闪闪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