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吸烟,是在一个黄沙漫天的夜晚,失恋后的第13天,20岁生日的前8天。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一颗血红的光,在唇齿间随着心跳从容地颤动,烟丝丝缕缕从金黄的滤嘴里游离出来。呼吸之间,眼前便一片苍蓝的迷雾,耳边隐约是小树林外黄沙的呼啸。惨青的路灯下洁白的烟身一点一点地被火星蚕食,化作黯淡的灰柱,食指轻轻一弹,便粉身碎骨,化归路灯光柱里飞蛾的粉尘,树梢枝叶间黄沙一瀑。
烟草的余香在舌苔上沉淀一层辛辣,像是一种缥缈的声音,一种在遥远的年代,和短枪的火药味,沙漠的土腥味,啤酒沫的清香味混合在一起的,那沧桑而血性的牛仔沙哑的嗓音。枯萎的风滚草,挺拔的仙人掌树,都在男人的烟里凝固成怀旧的风景。
烟是属于所有男人的。男人可以没有妻儿家眷,可以没有红袖添香,可以没有功成名就,可以没有腰缠万贯,但男人不能没有烟。烟是男人的死党和伴侣。在孤身一人的流浪漂泊中,烟和破旧的衣服鞋子,打满水泡的脚板一样,是男人的痛苦与财富。在让女人走开的残酷战争中,烟和塞满了炮灰和弹片的血淋淋的伤口一样,是男人不离不弃的伙伴。
烟是男人倒转的时钟。在烟的奇香和辛辣中,男人苏醒了自己年轻野性的细胞。在烟的纱一般的缥缈中,男人梦回前朝,反刍自己曾经拥有的辉煌和桀骜。
烟身只有短短的一截了,正如真正的苦闷都郁积于心尖,所有的苦辣也都蓄存在烟的尽头,当最后一口烟流过鼻腔溢散出来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烟蒂掉在地上,手被烫了一下,中指上常年被画笔磨出的老茧蒙上了一层死灰。
许久,已经许久没有哭了。泪光中,我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苍老的父亲,还和多年前一样,在月色下的院子里陪那棵从老家带回的不结果的樱桃树,那池经过寒冬折磨已经所剩无几的野鱼。指间依旧是一点红光,起落间烟灰颓丧地落进水池,群起呼应的是月光下一片晶莹的小水泡。
男人钟情于烟,也许是因为在烟障的后面,他们才能卸下强悍的面具,短暂地脆弱一回。尽管这脆弱,有时并不能得到抚慰和保护。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也许,男人们迷恋香烟,也是因为香烟能使他们流泪,释放他们压抑在胸中的情感。有烟癖的人的泪腺早就被烟灰充塞,但他依然会记得第一根烟带给他的被火光染红的海阔天空,和他一见如故的放肆的泪水,疯狂的潮汐。
烟·悟——纪念自己即将20岁
sunsetagain 写于2001.09.20